好奇心:為什麼上大學應該要跨學科讀書?

也許有些人會好奇,究竟應該要抱持著怎麼樣的心態去讀書呢?說實在也了無他法,其實不過保持「好奇心」而已。如前述所言,讀書是為了「生存」與「生活」,而其中在兩者之間起到調劑作用的正是一顆熾熱的好奇心。

「好奇心」就是熱氣球的燃料,支撐著我們的「生存」與「生活」。

越是有著旺盛的好奇心,越是渴望理解這個世界,就越是能夠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看到更不可思議的雲彩。

至於如何保持好奇心這個問題,蘇軾同學搶先舉手,賦詩吟道:「粗繒大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厭伴老儒烹瓠葉,強隨舉子踏槐花。」讀書的本質說穿了就是厭倦。厭倦了自己一塵不變的生活、厭倦了父母重複千遍的規勸、厭倦了社會萬年不移的規則,於是反叛的種子在內心深處開始萌芽,鼓起勇氣像李白在《南陵別兒童入京》一樣賦詩一首:「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便一騎絕塵,就算西出陽關無故人也無所謂,一頭沉入知識的海洋,重新定義自己的人生。少年讀書像是拿了一把吉他的李宗盛和羅大佑幾個人開了輛車沿著《縱貫線》逃離;也像是赫曼•赫塞的《流浪者之歌》裡希達多拋棄一切遁隱。十幾二十來歲,皓齒明眸的你們還不需要承擔太多世界的重量,這時的讀書與五十來歲,那些勞勞車馬未離鞍,朝如青絲暮成雪的父母輩不同,他們聽雨僧廬下,你們依然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鳯閣龍樓連宵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所以去維持那份好奇心吧!去有想要知道更多的貪婪,智慧如海,然後在知道了更多後,便回過頭微笑向暖,安之若素。

春風得意馬蹄疾,大學生們是一個可愛的群體。我們閱歷尚淺,率真彌深,好處是熱情如火,壞處是這把火容易燒的十里荒煙。天不怕地不怕的結果,要麼自己摔的鼻青臉腫,要麼意氣用事,得理不饒人。五經勤向窗前讀的年輕人很容易認為自己理解了真理,便打一個響指:「問渠哪得清如許?爲有源頭活水來。」激動萬分,然後暴烈如火的實踐去也。要是誰不認同自己,那就發動一場文化大革命,打倒學術反動派便可。但人生哪會如此順遂呢?也許我們可以去問問南唐李後主,他大概會愁容滿面的和我們嘟囔:「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直到今日,從古至今最頂尖的科學家和哲學家們依然沒完全搞懂這個世界。就算是最優秀的投資者,在瞬息萬變的市場裡被打爆倉的慘劇也時有所聞;就算是家財萬貫的成功企業家,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失敗決策依然會在午夜夢迴時讓這些眼光老辣的商人感到無比懊惱。

希望似火,失望如煙,人生就是七處點火,八處冒煙。人生是蜀道。蜀道行路難,難於上青天。

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這個世界是無比複雜的,複雜到所有的自信滿滿都是一種狼狽。少年讀書,就是慢慢把自己讀成王維在《山居秋暝》裡寫的:「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看見什麼都是身如響,如如不動。換句話說,讀書,便是把那些多餘的躁動與憤怒轉化成一種對這個世界飽含感情的溫柔理解。讀的書多了,自然會明白這個世界上倒楣的人多了去了。小到期末考不及格,大到被退學,甚至日後在職場闖蕩時鬱鬱不得志,甚或遭到開除,這些都無比正常。讀書會讓人有一種陽光和煦的柔軟,更勇敢的去面對生活裡所有的悲歡離合,那些命運不可理喻的陰晴圓缺。孔子困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弦歌於室。古人也唱歌,他們長嘯而起,山鳴谷應,因為對那些詩書滿腹的讀書人而言,他們總是更能夠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種舒服的姿勢。保持好奇心,能夠讓我們看的更遠,看的更通透,看到雲銷雨霽,彩徹區明。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目極千里兮,而不傷春心。

而我是怎麼保持這份好奇心的呢?

十八歲朝氣勃發,霓霞錯落,青春正好,微風不噪,這時讀書是學會去培養一種黑格爾的冷靜。對於大學生來說,我推薦的讀書方式就是「博觀」。什麼意思呢?就是不挑食,養成跨學科的讀書態度。對大學生來說,還比較沒有什麼為五斗米折腰的困擾,全神貫注的皓首窮經在某個特定的學科上都是一種可惜。跳脫框架,掙脫牢籠,需要的就是有種不挑食的好奇。

跨學科讀書的好處是,看待許多事情的角度會更銳利,也會更能夠體諒這個世界。就說高中歷史課本裡提過的羅馬帝國好了。高中的歷史老師在講台上搖頭晃腦,口沫橫飛,但說了半天,也不過丟下一句:「這章考試不會考。」

加拿大布魯克大學的經濟學助理教授克里斯蒂安(Cornelius Christian)和他的同事透過研究發現了一個十分有趣的規律:羅馬皇帝被殺的機率與羅馬的降雨量高度相關。北方蠻族的農作一旦缺乏雨水灌溉,在飢餓與匱乏的驅使下,他們便會把雷霆之怒發洩到羅馬帝國之上。竺可禎(1972)的論文《中國近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初步研究》就曾提出兩宋時期的中國氣溫比現在還要冷1-2°C,以章典(2004)為首的一眾學者在他們的論文《氣候變化與中國的戰爭、社會動亂和朝代變遷》裡也肯定了這個說法。兵連禍結,華夏震盪,野有餓殍,瘟疫橫行......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授威廉•麥克尼爾(William H.McNeil)在《瘟疫與人》裡也指出,瘟疫的肆虐與生態的平衡被破壞有關係;美國生物學家肖恩•卡羅爾(Sean B. Carroll)則認為根據賽倫蓋蒂法則(The Serengeti Rules),大自然會自我調節,依照環境負載力調整平衡點,也因此,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當北方「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現牛羊」的豐沛牧場因為氣候轉冷的緣故始得遊牧民族被逼入生死存亡的絕境時,鐵馬冰河不只入夢來,匈奴、鮮卑、羯、氐、羌更是要烽火揚州路了。

套一句科幻作家劉慈欣在《三體》裡寫的名言:「毀滅你,與你何干?」

不過回過頭看,其實誰的生活都不容易。在北方大雪瀰漫的草原上餓死的匈奴人也依然是人。讀書能夠讓我們更自由,更有底氣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問題。文明與野蠻,彼此之間都只是生物本能。這時候再回到日常生活,便會對周遭的人更多出一份遲到的理解。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荷蘭哲學家斯賓諾莎(Baruch de Spinoza)也說:「實際上,理智所認為惡者,若按自然整體的秩序和規律而言並不是惡。」(《神學政治論》,第214頁 )很多事情,怎麼說的清楚呢?「博觀」以後,苦笑一聲,雙手一攤。

讀書的盡頭,便是弘一大師李叔同在圓寂前說的:「華枝春滿,天心月圓。」讀書是一路的後退,一直後退,直到能夠心平氣和的接受這個世界的所有五光十色。好奇心讓我們後退,讓我們能夠一眼望穿秋水,用不同的方式環顧四周。這種「博觀」的好奇心可以告訴我們:屈原的憂鬱症很有可能只是的五羥色胺的神經傳導失調;倉央嘉措濃烈的愛或許也不過就是苯基乙胺在作怪;蘇東坡「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的安適也不過是內啡肽的正常分泌;陸游的痛哭失聲:「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也就是亮氨酸腦啡肽的起伏不定;而我們之所以能夠對江淹在《恨賦》裡說的:「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感同身受也僅僅是因為在百萬年前人類祖先的FOXP2基因出現了突變。同時這種「博觀」也會告訴我們:經顱電刺激(tDCS)和經顱磁刺激(TMS)可以讓人類的專注度與學習能力提升2.3倍,另外南加州大學的教授西奧多•柏格(Theodore Berger)早已透過實驗破解了海馬迴的記憶密碼。著名未來學家雷•庫茲韋爾(Ray Kurzweil)更是興奮的預測,到2045年,人類在腦機接口的技術與應用上將會出現上億倍的提升。那麼這個時候我們還何苦讀書呢?只要把教授五花大綁,直接把他們的知識備份轉載下來就好了,如此一來班排第一自然不在話下,書卷獎更是唾手可得;平時也不再需要努力學習,只需要臨近考試時戴上腦機連結裝置,透過刺激大腦皮質層的方式便可以達成一般人無法企及的吸收速度。在絕對的科技優勢面前,我們可以橫掃對手,睥睨眾生,獨孤求敗,好不快活。所以認真讀書早就過時了,是嗎?讀書,就是在這個時候給自己一個專屬於自己的答案。這份答案不是AI經由深度學習為你總結出來的,更不是無數考卷上的分數組合而成的。讀書,就是去做一個夠勇敢的人,邁開海賊王裡魯夫的步伐,大膽的伸長腿跨到其他領域去。在這種跨學科的知識交流中,慢慢一路退後,退回文理不分家,退回認為各個領域的知識一樣有趣的不斷不判。我的文憑上寫的是商業管理,但這並不妨礙我「博觀」。誰說商人只能西裝革履的出去談生意呢?

讀書的好奇心,不止支撐了我們為五斗米折腰的生存本能,更不止增添了尼采在《悲劇的誕生》裡提到的審美趣味,同時也給予了我們「主體性」。主體性,就是不再被定義的自由。寫出《存在與虛無》(1943)的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Jean-Paul Sartre)與結構主義的德里達(Jacques Derrida)都認為我們的主體性是在否定當中誕生的。也就是說,首先必須有我「不是」什麼的判斷,才能夠真正建構出一個「我」來。我不是一個單純的商學院學生、我並不只會看財報、我不願意只在威廉•夏普(William Sharpe)等人的資本定價模型(Capital Asset Pricing Model, CAPM)等公式裡打轉......這些「我不是」,讓我超越商業,超越大學的教科書,讓我可以摘下只屬於商學院的有色眼鏡,更客觀的去看待這個世界。

漢家簫鼓空流水,魏國山河半夕陽。

王國維在他的《人間詞話》裡提過「人生三境界」之論。他說:「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剛開始讀書的時候必然都是獨上高樓的。然而當讀書的量越來越大,便越來越容易感受到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所說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和民國大儒梁漱溟口中的「厭離」,總覺得迷惘與挫折,過去信仰的價值轟然倒塌。但是再咬咬牙,從樓上走下來,回到人群之中,回到平凡裡,便能夠發現「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悻然一笑,學會在自己舒適的小宇宙裡,自己和自己乾杯。

生為大學生的你們正要開始「進步」,但願你們不要變成米開朗基羅的石雕,蹲守在一畝三分地裡,不曾抬頭仰望星空。明末文人李漁曾經說過:「盛極必衰,乃盈虛一定之理,凡有富貴榮華一蹴而至者,皆玉蘭之為春光,丹桂之為秋色。」曹雪芹的《紅樓夢》裡則是說:「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腸,曾為歌舞場。」正在進步的你們,當然百尺竿頭,再進一步。嚮往財富,無傷大雅;養家活口,也是本份。不過,但願你們出社會後依然能夠記得,這些銅板和鈔票不過就是「玉蘭之為春光,丹桂之為秋色。」

這時我想起了美術史學家貢布里希(Sir Ernst Hans Josef Gombrich)的名言:「沒有藝術這回事,只有藝術家。」我想把這句話改一改。我認為:「沒有讀書這回事,只有讀書人。」博觀的源頭,依然是一個個活生生的,熱切的讀書人。

讓我們一起慢慢的,用我們的好奇心,去成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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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