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戰操演:滿滿的讀書技巧乾貨分享

在之乎者也半天之後,我們還是稍微清湯掛麵一些,來看看如何在細節上做到真正的「博觀」。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但首先我們還是要理解一個大前提。《莊子•內篇•養生主》裡有一段名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人生很短,知識如海,一個人一輩子能夠掌握的知識永遠都是汪洋裡的一滴水罷了。就算真的有人能夠把自己的知識壁壘築成一條長城,畢竟還是防的了蒙古防不了西夏。清涼佛法的釋迦摩尼不會知道怎麼指揮一支航母編隊;量子力學之父普朗克也不可能比蘇東坡還要會寫宋詞。讀書當然首先是為了自己的溫飽,接著擴展成生活情趣,最後回歸成對世界的溫柔理解。想要囫圇吞棗的讀書是很危險的,因此這裡提到的「博觀」永遠都是相對而言,至少我很清楚自己搞不懂甲骨文。

讀書的好處是,繞了一大圈,會很清醒的認識到自己有非常大的機率是在胡扯。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kleitus)就宣稱,人類的靈魂是水和火的混合,若是火的成分越多靈魂就越輕盈,也就更高貴;要是水的成份更多,便會趨向墮落。柏拉圖(Plato)在《蒂邁歐》裡則乾脆直接宣稱靈魂有羽毛,它會受到真善美的滋養,也會被假惡醜毀損。亞歷山大學派的神學家俄利根(Origenes Adamantius)更幽默,他認為萬事萬物都有靈魂,連太陽都有,甚至還會犯罪。(熊逸,《少有人看見的美》,2019)

現代的腦神經科學和天體物理學基本上已經可以駁斥上述觀點,我們會發現,古代那些超一流的思想家依然會犯錯。那麼,身為凡夫俗子如我們想當然爾就更是孤陋寡聞了。《史記•秦本紀》裡記載:「三十九年,繆公卒,葬雍。從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輿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針虎,亦在從死之中。」幾千年前抓活人來殉葬是再正常不過的風俗,然而時至今日就非常有違道德了。也就是說,不消再過幾千年,也許我們的子孫後代也會用同樣鄙視的眼神去看待我們現在誓死堅持的價值體系。阿道斯•赫胥黎(Aldous Leonard Huxley)在他的反烏托邦小說《美麗新世界》裡藉主角之口鏗鏘有聲的說到:「但我不要舒適。 我要神,我要詩,我要真實的危險,我要自由,我要善良,我要罪孽。」這種自由主義的浪漫是對是錯呢?在科幻作家劉慈欣的《三體》中,由於資源的匱乏,流浪在宇宙之中的星艦人類開始了同類相殘。他們收斂了同伴的屍體作為食物,從戰艦的殘骸中收刮了生存所需的資源,劉慈欣在這裡殘忍的寫到:「所以,當人類真正流落太空時,極權只需要五分鐘。」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侷限性,我們都是同一片夜空下的井底之蛙。

說這些,只是想要提醒大家讀書像賭博:小賭怡情,大賭傷身。我們永遠應該保持一顆謙卑的心去「博觀」,多一點思考,少一點急躁操切的判斷,更少一些勢同水火的偏見。當然,人類是逃不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同仇敵愾,這是物競天擇刻在我們基因裡的生存優勢。荷蘭科學家瓦森(Krist Vaesen)和史蓋爾強(Fulco Scherjon)等人經由研究發現,尼安德塔人的繁殖能力比智人還要低了40%,這很有可能是因為「阿利效應」(Allee effect),也就是族群密度太低而導致可生育配偶的缺乏,致使出生率遠低於死亡率。這其中智人能夠組成超過百人群落的優勢狠狠的碾壓了尼安德塔人稀稀落落的小家庭,而智人是依賴什麼紐帶聚在一起的呢?尤瓦爾•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認為是八卦能力,羅賓•鄧巴(Robin Dunbar)猜想是腦容量的提升。或許兩者兼有之吧,我們擴容的大腦使得我們能夠更輕鬆的處理外界的各種信息,包括左鄰右舍的各種八卦,並藉此區分出彼此的親近與疏遠,進而在這種身份的確認中獲得互相信任與合作的機會。美國康乃爾大學教授班乃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有一本非常著名的書《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事實上我們都是在這種虛幻的親暱當中相濡以沫。讀書能夠讓人稍微出離的看待這份關係,從而少一點國仇家恨,少一點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自由引導人民》的激動。

那麼我們究竟應該如何擴展自己的眼界呢?這次就讓我用個人的讀書經驗當做分享吧。

首先,第一步是:「隨便挑一件自己感興趣的事情」。

像是我可能特別感興趣高中歷史課本裡寫的漢武帝推行鹽鐵專賣所謂何事?這時候光看歷史是不夠的。古靈精怪一些的人這個時候可能就會從經濟的角度考慮問題,這一下就把「歷史」與「經濟」兩門學科合併起來了。跨學科的閱讀總是能夠為人們帶來不同的思考方式。翻開經濟史作家郭建龍(2018)的作品《龍椅背後的財政秘辛》,在書裡他提到一個驚人的事實:「與匈奴軍隊作戰的過程中,漢朝中央政府一年的財政消耗可以達到上百億,是一年正常財政收入的數倍。」(p.031)在這裡有一個小技巧,讀書要去注意作者的注釋,博覽群書的秘密其實就在這裡。郭建龍引的史料是《史記•平準書》:「是歲費凡百餘巨萬。」因此,漢武帝除了在貨幣上面偷斤減兩造成通貨膨脹之外,也就只能放手讓桑弘羊推動鹽鐵官營增加收入了。所以,如果想要快速吸收知識,對文章的注釋要有一定程度的敏感。若是如此,當下次自己又對某個中國歷史問題感興趣的時候,腦海之中很自然的就會想到:「是不是能夠參考一下《史記》裡的平準書?或是《漢書》的食貨志?」博覽群書的首要重點就是去知道自己能夠看什麼書、又有哪些書值得參考;若是對職場潛規則特別感興趣,在看完吳思的《潛規則》之後,立馬會對作者在書中介紹的另一本書,清朝官員張集馨的《道咸宦海見聞錄》感到好奇。

第二個重點是「橫向閱讀」。

所謂「橫向」,就是去閱讀內容相似的作品,這樣就可以像拎肉粽一樣,一次串起多位學者作家看待同一件事的說法,這種參照比較客觀。

舉例來說,看完橋水基金創辦人瑞•達利歐(Ray Dalio)的《大債危機》,可以同時轉過頭來看大衛•克雷伯的(David Graeber)的《債的歷史》。若是意猶未盡,還可以接著讀戴維•斯托克曼(David Stockman)的《資本主義大變形》,再去拜訪寫出《二十一世紀資本論》的托馬斯•皮凱提(Thomas Piketty)......沒完沒了,不亦樂乎。讀書總歸來說就是好玩,是一種修身,大概也能保障溫飽,但這畢竟不是重點。書是讀不完的,但也沒有必要讀完。人生七十古來稀,在醫學的進步下以後可能也就九十古來稀、一百古來稀。就算兩百古來稀好了,人類多出來的這一百年,知識和觀點也爆炸性增長了一百年。這是一場龜兔賽跑,知識是兔子,我們是烏龜。以有涯隨無涯,殆已。看書不是為了去打敗誰,大導演王家衛的電影《一代宗師》裡就說:「武學再高高不過天,資質再厚厚不過地。」在科幻喜劇作家道格拉斯•亞當斯(Douglas Adams)的《銀河系漫遊指南》(The 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當中,關於生命、宇宙、及一切的最終答案是「42」,我們看不懂答案,只是因為我們不知道問題是什麼。理性是一種混沌,打遍天下無敵手只是一種幻覺。

一路讀書,一路退步,最後安之若素。

至於要怎麼讀書這件事,我只會說,就是好好利用時間。但同時,雖然17世紀的西班牙哲學家巴爾塔沙•葛拉西安(Baltasar Graci’an)也曾說過:「真正屬於我們的只有時間。哪怕一無所有的人也擁有時間。」在歲月的流轉、四季的遞嬗當中,我們每個人的一天都是86400秒。但是,時間真的是公平的嗎?多讀書的人這個時候會再更敏銳一些。比利時哲學家范•帕特里斯(Philippe Van Parijs)就為此提出了反駁。在他為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UBI)辯護的論文《Basic Income: A Simple and Powerful Idea for the Twenty-First Century》(2004)當中,他就堅定的認為人類生而不平等。我們的家庭環境、父母的薪水、任何物質上的差距都會使彼此的時間利用效率大不相同。一個國中輟學的孩子可能需要在家裡的麵攤幫忙端菜洗碗,另一個科技新貴的孩子卻只需要獨自一人躺在冷氣房裡看漫畫。這個世界,總是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平等。

讀書,就是把自己丟進永恆的自我辯證。在這種辯證裡,慢慢磨平稜角,任憑夜雨鳴廊到曉懸。

最後,套一句電影《無問西東》裡的臺詞作為結尾吧。

「願你在被打擊時,記起你的珍貴,抵抗惡意;願你在迷茫時,堅信你的珍貴。 愛你所愛,行你所行,聽從你心,無問西東。」

讀書一步退,步步退,退到極致,無問西東。

大學四年的後面,人生還有很多個四年。願你們每個四年都能夠成長,也都能夠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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